库尔特·勒温(Kurt Lewin,1890—1947),被称为"社会心理学之父"。他出生在普鲁士一个犹太家庭,在柏林大学拿到博士学位,一战爆发后志愿入伍,在法国和俄国前线服役,从列兵升至中尉,获颁铁十字勋章。1917 年,27 岁的勒温被炮弹碎片击中,住进野战医院。
养伤的八个月里,他写下了人生中第一篇学术论文——《战争景观》。
这篇论文为什么重要?因为它是场论的起点。在勒温之前,心理学界争论了两百年:人的行为到底是由性格决定的("我就是这样的人"),还是由外部刺激决定的("都是环境逼的")?勒温在战壕里发现:两边都不对。决定你行为的,既不是你这个人本身,也不是环境本身,而是你和环境之间此刻的关系。 他后来把这个发现写成了一个公式——B = f(P, E):行为(Behavior)是人(Person)和环境(Environment)的函数。这个公式在 1936 年才正式发表,但种子在 1917 年的战壕里就已经埋下了。
今天,无论是组织管理、教育心理还是心理咨询,勒温的影响无处不在。我们东木咨询说"情境共融"——先看你处在什么情境中,再谈你是什么样的人——源头就在这里。
以下是《战争景观》全文的首次中文翻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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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争景观
库尔特·勒温
原载《应用心理学杂志》1917 年第 12 期,第 440—447 页
〔译注:本文全文译自德语原文 Kriegslandschaft,Zeitschrift für angewandte Psychologie, 1917, Nr. 12, S. 440-447。这是勒温博士论文之后发表的第一篇学术论文。由于步兵和炮兵在前线的位置不同,看到的景观现象也不同——勒温在文中特别说明了这一点。〕
以下论述涉及景观现象学的一个章节。
先做一般性说明。当你面前有一座小山丘,它作为"空间形态"立在平原上,山脚伸入地表之下——你也可以把它想象成不过是平原的一道弯曲、一道地面起伏;你可以把同一座山丘看成"平面形态"。又如,散步者眼前的田地和草场是审美意义上的自然风光,但他完全可以想象出另一种景观——一个农夫在这里看到的景观。
面对这样的想象,可能出现两种情况。一种是,现象学意义上真实的景观的确发生了改变:空间形态的山丘所在之处,确实出现了一个平面形态。但通常情况下,新的景观保持着"仅仅是想象出来的"性质,与现象学意义上真实的景观对立。这种"想象"相对于"现实"的位置,也不会因为你"看到了"那个想象中的景观而受到影响:被感知这件事,并不能使平面的山丘变成一座真实的平面山丘,而只是让它保持着一个被想象出来的形态。对于下文描述的景观形态,这样的替换——用其他被想象出来的形态去替代——通常也是可能的。尽管一个形态作为现象学上的"现实"或"非现实"的位置,不会改变它的现象学属性,但还是要说明:下文报告的,都是我本人在某个时刻作为真实的景观形态所遇到的。由于步兵在某些情况下可能遇到不同的景观形态,在此说明:我是野战炮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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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有方向的景观
当你从后方再次向前线靠近时,你会经历景观的一种奇特变形。
尽管在更远的后方已经偶尔撞见被毁的房屋和其他战争痕迹,但从某种意义上说,你一直身处一种纯粹的和平景观之中。在通常的体验中,景观是这样展开的:它在很大程度上不受特定地形所决定的视线条件的限制,远远越过视网膜即使连续注视所能映现的空间——而这种延伸,这是和平景观的本质特征,向四面八方均等地通向无穷远,尽管它在不同方向上由于地势和地形的不同,推进的速度和顺畅程度会有差异。景观是圆的,没有前后之分。
〔译注:「景观是圆的,没有前后之分」——你想想自己心情舒展的时候走在路上,是不是觉得世界就是"圆"的?哪条路都可以走,哪个方向都通向远方。这是"和平状态"最精准的体感描述。〕
然而,当你靠近前线区域,向无穷远的延伸就不再无条件成立了。朝前线方向看去,大地似乎在某处终止了;景观是有边界的。这种有界感在行军趋近前线时,早在阵地变得可见之前就已经出现了。起初,"边界"的距离还相当模糊:视线所及之处它肯定还不在,而视线之外究竟还有 10 公里还是仅剩 2 公里的"属于我们的土地",说不清。只是景观整体上变得有方向了——它有了前和后。而且这个前后不是相对于行军者的,而是固定地属于大地本身的。
这也不是什么对前方日益增长的危险的"意识",而是景观本身的一种变化。大地在"前方"似乎有一个尽头,尽头之后是"虚无"。
〔译注:这一句是全文最要害的一句——「这不是对危险的意识,而是景观本身的变化」。勒温要说的不是"你知道前方危险所以紧张",而是你的整个感知世界真的变了形。你走进一间让你压抑的办公室时,不是你在"想象"压抑——空间本身对你而言就是压抑的。情境不是背景,情境就是你的体验本身。〕
随着你越来越接近前沿阵地,"边界"的位置变得越来越精确,并且与直观可见的地形特征联系在一起。比如,在爬上一座山丘时,你还不确定这整座山丘是否在第一道战壕之前——边界的距离依然模糊。但当前沿阵地出现在下一座山丘的山顶上——你知道了:山丘和山谷还属于我们,但下一道山脊的背面就是我们的第一道战壕,就是大地的边界。因此这里的山丘不再呈现完整的山丘形态,而是大地以一段"上坡"和一小块"顶部平面"终止了。随着边界距离的精确化以及它与直观所见的关联,景观的方向性变得更为明显:大地呈现为一条大致平行于边界的地带。与此前区域中朝向边界的方向被体验为景观的方向不同,现在是沿着边界的延伸决定了景观的方向。一个边境地带形成了,它的边境性质朝敌方一侧迅速加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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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危险区
与边境性质必须清楚区分的,是同样大致朝敌方一侧递增的危险区性质。边境性质从很远处就已持续地、以越来越快的节奏增强,而危险区出现得更晚。而且,如果对地形已经熟悉的话,危险区并不是朝前方连续加密的。最远处先出现的是一些不相连的危险岛屿——比如经常遭到炮击的村庄和十字路口。即使继续靠近,甚至进入第一道战壕,危险区通常也是集中在特定的点上——比如能被敌人观察到的地方、掩护特别差的地方、或者敌人习惯性向那里射击的地方。
〔译注:「不相连的危险岛屿」——你想想那些让你紧张的生活场景,是不是也是这样?不是整个生活都让你焦虑,而是某些特定的"点"——某个同事、某个时间段、某个话题——像岛屿一样散布在你的日常中。勒温发现,即使在战场上,危险也不是铺天盖地的,而是有结构的。〕
根据战况的不同,危险区会发生变化。一方面,危险的整体强度随着战斗的激烈程度升降;另一方面,危险点会移动,新的形成,旧的消失。在运动战中,进入一个新阵地时,通常会遇到一个朝前方大致均匀加密的危险区。但停留一段时间后,很快又会形成个别突出的危险点——只是这些点很少像阵地战中那样固定,而在阵地战中,熟悉一个新驻地时也会出现类似的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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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大地的边界
在危险区的这些变化过程中,边界的位置可以保持不动。但如果边界消失了或者向前移动了很大一段距离——比如敌人放弃了阵地——那么该区域的危险性质也会随之消失。比如,炮兵连在长时间的火力交锋后接到准备转移的命令,或者从其他迹象判断敌人在撤退,那么此前位置相当精确的大地边界又变得模糊起来。你先是清晰地感受到边界从它原来的位置上消失了。然后它在更远的前方重新出现,但不那么明确了,距离也更模糊了。
在行军途中,边界通常以一种跳跃式的方式在你前方推进——时而频繁的小跳跃,时而短促的大跳跃——与你之间保持着大约 2 到 10 公里的、随战况和地形变化的距离。你也可能发现自己处在自己的边界之前。有一次,己方步兵的散兵线从斜后方越过了行进中的炮兵连;此时,原本在前方的边界移到了散兵线附近的后方——你有那么一瞬间处在自己的边界之前。
〔译注:「你有那么一瞬间处在自己的边界之前」——这个细节非常微妙。当保护你的人(散兵线)从后方超过了你,你突然发现自己"暴露"了。不是你移动了,而是边界移动了——你和情境之间的关系变了。〕
在长途行军中,即使是作战行军,边界也可能暂时完全消失——你似乎像在行军旅途中那样穿过大地。行进方向还在,但由边界所赋予的景观方向性不见了——直到几个小时后某个战斗迹象突然让一条边界重新浮现。
在前线后方几公里处停留数日之后,有方向的、有边界的景观又变回了圆形的和平景观。即使看到战区上空的对空射击也不改变这一点——军队似乎是在那一片无边无际延伸的景观之上战斗。同样,在加利西亚运动战中我们第一次战斗时,尽管紧邻战场,边界也不存在。当我们作为后备力量在公路上停留时,一个邻近村庄的争夺战突然展开。但那个村庄仍然是一个普通的"景观中的村庄"。整个战斗在我看来不太真实,因此尽管受到相当大的威胁,寻找掩蔽的提醒似乎有些没有意义——显然是因为和平景观尚未被战斗景观所取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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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阵地
在由边界和方向性所决定的景观中,战斗时通常会出现一个特殊的景观部分——战场,即"阵地"。当战场像阵地战那样通过战壕、掩体等设施特别适应了军事目的时,这一景观部分作为"阵地"的性质即使在战斗间歇期也确定无疑,它与其余景观的分界也特别鲜明。
从这样一个阵地后缘的掩体向后方看去,景观看起来不像你从其中任意一点环顾时那样——而是像一个城市边缘高楼里的市民从"城市"向外看"乡下"那样,士兵从"阵地"向外看那片紧邻的、但只延伸到阵地边界的田野:两种不同性质的景观在此交界。
位于阵地边界与第一道战壕之间的一切都具有阵地性质。整个区域由好的或差的、修建的或天然的炮兵和步兵阵地组成,由军事意义上提供掩护的地面起伏组成,由通往步兵预备队和弹药补给的好的或差的行进路线组成。即使是那些面积较大、没有被战壕切割的地块——本身完全可以称之为田地或树林——也不再是普通和平景观意义上的田地或树林;村庄同样不再保持它们通常的性质。所有这些事物都变成了纯粹的战斗之物——它们的本质属性变成了:能否被敌人观察到、能提供什么程度的防护、作为射界有什么特征、安全点和危险点的数量和分布、敌人习惯性火力覆盖的频率,以及当下的危险类型和强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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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战斗中的事物
这些"战斗之物"与对应的"和平之物"之间的差异,深刻到足以决定性地影响人对它们的行为。要求这个区域里的任何东西满足人们通常只对和平之物提出的要求,因此显得荒谬。
这解释了我的一次强烈的"不自然"感:第一次被派去从属于阵地的一块田里取稻草来睡觉,又有一次从炮兵阵线和步兵阵线之间一座被炸毁的村庄里取煤。生活必需品似乎不应该属于那些房屋和墙壁的集合体——那些东西的主要特征是良好的视野遮蔽和对炮弹的一定防护。
〔译注:去一座被炸毁的村庄里"取煤",这件事为什么让勒温觉得"不自然"?因为在他的体验中,那里不是一座"村庄",而是一个由掩体和射界构成的战斗构造物。从一个战斗构造物里取煤做饭,就像你在一间只用来开无聊会议的会议室里突然吃起了生日蛋糕——那个空间的"意义"和"吃蛋糕"这件事对不上。〕
一座在阵地内和外被炸毁的村庄,其现象学差异还表现在:阵地内被炸毁的村庄,其"被毁"的令人不快感被取消了或大大减弱了——因为它是一个战斗构造物,而不是一件被毁坏的和平之物。阵地内的一切属于士兵的合法财产——不是因为它被"征服"了(在阵地后方的被征服地区情况不同),而是因为作为战斗构造物,它本来就是军事之物,天然是为士兵存在的。甚至像焚烧地板、门和家具这样野蛮的事情,也完全不能与和平时代烧毁一座房子里的家具相提并论——因为尽管这些事物并未完全丧失其和平特征,但它们作为战争之物的性质要强烈得多,这常常导致它们被归入完全不同的概念范畴。
甚至人也获得了属于这个战斗世界的特征。在两种现象中这一点尤为明显:偶尔没有逃离战区的平民,并不会因此变成战斗世界的事物(除非被怀疑是间谍)。他们的在场甚至足以使相关的房屋或农庄丧失其作为阵地构造物的性质——对这类房屋的炮击因此被感受为特别残酷,像是一种"对和平的干扰"。
士兵也把自己本人体验为战斗构造物。这在他脱离战斗部队的那一刻尤其明显——比如他受伤了或被调离前线。对于"自己不再参与"这一现象的反应分为两种:要么所有危险似乎对这个现在"不相干的人"一下子全都消失了;要么他恰恰在自己不需要再待在那里的时候,突然重新、特别深刻地意识到"战争其实真的很危险",于是给每一个战斗事件赋予一种异乎寻常的强烈危险感。
〔译注:你有没有过这种体验?离职之后回头看那份工作,突然觉得"我怎么能忍那么久"?你不是在里面时看不见——是在那个情境里的你,和现在的你,是两个不同的人。勒温在这里发现的是:人不是旁观自己所处情境的局外人,人本身就是情境的一部分。当你离开那个情境,你对同一件事的感受会彻底改变。〕
阵地由纯粹的战斗之物和属于士兵在阵地战中的日常生活之物组成。后者并非完全没有战斗性质,不是和平之物,但它们与士兵的非战斗生活有一种联系,这种联系是纯粹战斗之物所不具有的。比如,在运动战中,帐篷或者大炮旁边的一块光秃秃的睡觉地面,就已经有了一种远离战争的、几乎像家一样的性质——这恰恰因为它与纯粹的战斗之物紧挨在一起而格外引人注目。在战斗中吃饭也是类似的情形。在阵地战的阵地内部,事物的纯战斗性质从前向后持续减弱——比如从第一道战壕的观察哨到几百米后方的居住掩体。在一门大炮旁边,距第一道战壕 300 米的地方,你已经可以摘一朵花了——在最前沿的战壕里你通常不会想到这件事。在稍后面一些的交通壕里,人的行动已经更自在了。当然,一旦战斗活动明显加剧,即使是这些稍靠后的阵地部分也会立刻呈现出纯粹的战斗性质。
〔译注:「在大炮旁边 300 米的地方,你已经可以摘一朵花了」——仅仅 300 米的距离差异,同一个人就可以从一个只想着"活下来"的战斗构造物变成一个"摘花"的普通人。不是你变了,是你往后走了 300 米。这就是情境的力量。〕
阵地与田野之间的边界大致位于日常受炮击区域结束的地方——在我们在法国的阵地上,大约是法军迫击炮射程的边界。更靠后的炮兵阵地可以作为田野中的"阵地岛屿"存在——它们属于阵地,但与阵地没有空间上的连续关系。在更猛烈的火力急袭越过连续阵地区域时,阵地会暂时扩大。但如果只是个别后方的农庄或地形点受到炮击,阵地并不扩大——也不会形成阵地岛屿,而是"一片田野"被炮击了;敌人这时是在"往田野里打"。这种炮击田野而非阵地的"不自然"——因为这些受到增大威胁的点不能与阵地岛屿混淆——通常会激起一种相应的报复怒火,有时还夹杂着对敌人本事的某种敬意,以及对后方人员被提醒战争存在的一丝快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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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运动战中的阵地
当运动战中一处阵地被撤离时,不仅仅是边界移动了、危险区性质消解了——
你惊讶地发觉:刚才还是阵地的地方,现在是田野了。
那个你仿佛一直弯着腰、保持警戒的区域,变成了你接下来要穿越的一片土地的一部分。不知不觉中,战斗之物的位置上突然出现了庄稼、草地之类的东西,它们现在向四面八方显示出与周围田地和森林的景观关联。取代了由前线决定的方向性,田地和田埂现在有了别的、属于它们自身的方向。
道路——直到刚才还只是一块硬邦邦的挖战壕用的地基,带着对战斗目的而言方便或不方便的侧沟——重新变回了真正的道路:村庄之间的连接,前行的引导和工具,通向"远方"或通向某个目标的路径。
〔译注:你有没有经历过搬家后回到旧居?那条你每天走的路——在你住那儿的时候,它是"回家的路""上班的路";搬走之后再走,它就只是一条普通的路了。"路"没变,变的是它和你之间的关系。勒温说的"道路重新变回了真正的道路",就是这个意思。〕
阵地留下的是人工构筑物——步兵战壕和炮兵掩体——但它们现在孤立地、与周围环境没有任何有意义的关联地杵在那里。于是它们丧失了对景观的定向力量,沦为大地上无意义甚至荒诞的构造物。
因此,即使是短暂间隔之后回到自己曾作为阵地熟知的地方,完全崭新的景观面貌也会使辨认变得极为困难。由自然和人工战斗之物组成的那个区域的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以农业特征为主的田野,危险性质的取消,边界的消失以及由此而来的这一地带与周围那片"圆形的"、向四面八方无限延伸的环境的接合——这些因素共同作用,将景观面貌从根本上改变了。
那些曾以一段平面的"上坡"终止的地面隆起,现在变成了立体的、立在大地上的山丘形态。那些在战斗中因为树林后面的密度被强调而主导了景观面貌的林缘,现在是一片树林的一部分——树林的面积对它的形态来说才是本质的,因此林缘的方向(之前显得,比如说,夸张地平行于前线)也改变了;同时树林可能显得不那么密了——至少是失去了此前作为战斗掩护的密度被强调的特征。那些此前还因为是"良好掩蔽"而引人注目的浅坑,现在只看到平坦的、或许略有起伏的地面,看不出什么真正的高差。那些因为暴露在敌方视线中而在体验中被放大了面积的田地——现在它们缩回去了。
〔译注:一片田地因为"能被敌人看到"就显得"巨大",战斗结束后同一片田地就"缩小"了——田地本身没变,变的是"被观察"这个情境因素。你现在觉得无法逾越的那些困难——那份让你喘不过气的工作、那段让你疲惫的关系——有没有可能不是它们真的那么大,而是你此刻所处的情境把它们放大了?〕
如果一条刚被遗弃不久的战壕还留有战斗的痕迹甚至还有阵亡者的遗体,它通常不会沦为无意义的构造物,而是作为"战争遗物"留在田野中——它虽然不再具有真正战斗构造物的地位,但也不能与死马和被碾坏的田地相提并论,后者已经重新变成了和平之物(只是被战争损坏了的)。与之相反,一条仍然看起来像经历过战斗的战壕,仍然是一件战争之物,田野从它底下穿过。类似的战争遗物有时候是烧毁的村庄——它们作为"战争之岛"留在和平的田野中,要么覆盖在田野之上,要么被田野环绕、排斥着田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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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在最后
你刚刚读完的这篇论文,写于 109 年前的一张野战医院病床上。它的作者是一个 27 岁的炮兵中尉,刚从前线负伤撤下来。
19 年后的 1936 年,勒温把这篇论文里的发现写成了一个改变心理学史的公式:B = f(P, E)——你的行为(B),是你这个人(P)和你所处环境(E)共同作用的函数。不是"你的性格决定你的命运",也不是"都是环境的错",而是你和环境之间此刻的关系,决定了你此刻的体验和行为。
在咨询室里,我常常遇到这样的来访者——他们说"我就是一个焦虑的人""我就是做不了决定""我在关系里就是会受伤"。这些话听起来像是在描述自己的性格,但如果用勒温的眼光来看呢?
也许你不是"一个焦虑的人"——你只是正处在一个让你焦虑的情境中。就像勒温笔下那个士兵:在最前线的战壕里他只想着活下来,往后走 300 米他就能摘一朵花。不是他变了,是他走了 300 米。
也许你觉得无法逾越的困难,并不是真的那么大——就像那些在战斗中被"放大"的田地,在战斗结束后缩回了原来的大小。
所以,下一次当你觉得自己"就是这样的人"、觉得困境无法改变的时候,试试换一个问法:不是"我是什么样的人",而是"我正处在什么样的情境中"?这个情境中的哪些东西被放大了?如果我往后走 300 米,世界会不会不一样?
你有没有过这种体验——离开一个地方之后回头看,发现它和你记忆中的完全不一样?
原载于东木咨询公众号

